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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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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讲述了江南小镇两兄弟李光头和宋钢的人生,李光头的父亲不怎么光彩地意外身亡,而同一天李光头出生。宋钢的父亲宋凡平在众?#35828;?#22066;笑声中挺身而出,帮助了李光头的母亲李兰,被后者视为恩人。几年后宋钢的母亲也亡故,李兰和宋凡平在互相帮助中相爱并结婚,虽然这场婚姻遭到了镇上人们的鄙夷和嘲弄,但两人依然相爱甚笃,而李光头和宋钢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24425;?#20998;?#23545;怠?br /> 通过一个重新组合的家庭在?#25300;母鎩?#21163;难中的崩溃过程,?#25925;?#20102;个人命运与权力意志之间不可抗衡的灾难性景象,也凸现了人性之爱与活着之间的坚实关系。余华全新的叙述方式相信会让喜爱他的读者觉得十年的等待完全值得。

                      第一章

                      我们刘镇的超?#27602;?#23500;李光头异想天开,打算花上两千万美元的买路钱,搭乘俄罗斯联盟号飞船上太空去游览一番。李光头坐在他远近闻名的?#24179;?#39532;桶上,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在太?#23637;?#36947;上的漂泊生涯,四周的冷清深不可测,李光头俯瞰壮丽的地球如何徐徐展开,不由心酸落泪,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已经是举目无亲了。

                      他曾经有个相依为命的兄弟叫宋钢,这个?#20154;?#22823;一岁、?#20154;?#39640;出一头,忠厚倔强的宋钢三年前死了,变成了一堆骨?#36965;?#35013;在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李光头想到装着宋钢的小小骨灰盒就会感慨万千,?#21335;?#19968;棵小树烧出来的灰也比宋钢的骨灰多。

                      李光头母亲在世的时候,总?#19981;?#23545;李光头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她这话指的是宋钢,她说宋钢?#39029;?#21892;良,说宋钢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说这父子俩就像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两个瓜。她说到李光头的时候就不说这样的话了,就会连连摇头,她说李光头和他父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是两条道上的人。直到李光头十四岁那一年,在一个公共厕所里偷看五个女?#35828;?#23617;股时被?#35828;?#22330;抓获,他母亲才彻底改变了看法,她终于知道了李光头和他父亲其实?#24425;?#19968;根藤上结出来的两个瓜。李光头清楚地记得他母亲当时惊恐地躲开眼睛,悲哀地背过身去,抹着眼泪喃喃地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李光头没有见过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的那一天,他的父亲臭气熏天地离开了人世。母亲说他父亲是淹死的。李光头问是怎么淹死的:是在小河里淹死的,?#25925;?#22312;池塘里淹死的,或者是在井里淹死的?他的母亲一声不吭。后来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被生擒活?#21073;?#29992;现在的时髦说法是闹出了绯闻,李光头在厕所里的绯闻曝光以后,他在我们刘镇臭名昭著以后,才知道自己和父亲真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两个臭瓜。他的那个生父亲爹就是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时,不慎掉进粪池里淹死了。

                      我们刘镇的?#20449;?#32769;少乐开了怀笑开了颜,张口闭口?#23478;?#35828;上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28784;?#26159;棵树,上面肯定挂着树叶;?#28784;?#26159;个刘镇的人,这?#35828;?#22068;边就会挂着那句口头禅。连?#38405;?#30340;婴儿呀呀学语时,也学起了这句拗口的文言文。人们对着李光头?#38050;?#28857;点,窃?#36816;?#35821;,掩嘴而笑,李光头却是一脸无辜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走在大街小巷。他心里嘿嘿笑个不停,那个时候他快十五岁了,他已经知道了男人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满世界都是女?#35828;?#20809;屁股晃来晃去,在电视里和电影里,在VCD和?#27169;鄭?#37324;,在广告上和画报上,在写字用的圆珠笔上,在点烟用的打火机上……什么样的屁股都有,进口屁股国产屁股,白的黄的黑的还有棕色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光滑的粗糙的,幼的老的假的真的,琳琅满目目不暇接。现在女?#35828;?#20809;屁股不值钱了,揉一揉眼睛就会看到,打一个喷嚏就会撞上,走路拐个弯就会踩着。在过去可不是这样,在过去那是金不?#28784;?#19981;换珠宝也不换的宝贝,在过去?#33618;艿讲?#25152;里去偷看,所以就有了像李光头这样当场被抓获的小流氓,有了像李光头父亲那样当场丢了性命的大流氓。

                      那时候的公共厕所和现在的不一样,现在的公共厕所里就是?#20204;?#26395;镜也看不见女?#35828;?#23617;股了。那时候的公共厕所?#20449;?#20013;间只是隔了一堵薄薄的?#21073;?#19979;面是空荡荡的?#20449;?#20849;有的粪池,墙那边女人拉屎撒尿的声音是真真切切,把你撩拨的心驰神往,你就将头插了进去,那本来应该是你的屁股坐进去的地方,你欲火熊熊?#26742;?#22836;插了进去,你的双手紧紧抓住木条,你的双腿和?#20146;?#32039;紧夹住挡板,恶臭熏得你眼泪直流,粪蛆在你的四周胡乱爬动,你也毫不在乎,你的动作就像是游泳选手比赛时准备跳水的模样,你的头和身体插得越深,你看到的屁股面积也就越大。

                      李光头那次一口气看到了五个屁股,一个小屁股,一个胖屁股,两个瘦屁股和一个不瘦不胖的屁股,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就像是挂在肉铺里的五块猪肉。那个胖屁?#19978;?#26159;新鲜的猪肉,两个瘦屁?#19978;?#26159;腌过?#21335;?#32905;,那个小屁股不值一提,李光头?#19981;?#30340;是那个不瘦不胖的屁股,就在他眼睛的正前方,五个屁股里它最圆,圆的就像是卷起来一样,?#20004;?#30340;皮肤让他看见了上面微微突出的尾骨。他心里砰砰乱跳,他想看一看尾骨另一?#35828;?#38452;毛,想看一看阴毛是从什么样的地方生长出来的,他的身体继续探下去,他的头继续钻下去,就在他快要看到女?#35828;?#38452;毛时,他被生擒活捉了。

                      有一个名叫赵胜利的人这时恰好跑进了厕所,他是我们刘镇的两大才子之一,他看到有个?#35828;?#33041;袋和上身插了下去,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一把抓住了李光头后背的?#36335;?#20687;是拔萝卜似的一?#21568;?#26446;光头拔了上来。

                      当时的赵胜利二十多岁,已经在我们县文化馆的油印杂志上发表了一首四行小诗,为此他拥有了一个名?#35828;?#32496;号——赵诗人。赵诗人在厕所里捉拿了李光头以后,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把十四岁的李光头提到了厕所外面,?#21688;?#19981;绝地训斥起了李光头,他在训斥的时候仍然是满嘴的诗情画意:

                      “田野里的油菜花金黄一片,你不去看;小河里的鱼儿在水中戏耍,你不去看;天空?#36947;?#28014;?#24179;?#30333;多么美丽,你不抬头去看;厕所里臭气冲天,你偏偏要低头塞进去看……“赵诗人在厕所外面大声说着,过了有十多分钟了,女厕所里?#25925;?#27809;有动静,赵诗人急了,跑到女厕所的门外大声喊叫,?#32654;?#38754;的五个屁股快快出来,他忘记了自己是个文雅的诗人,他粗俗地对着里面的她们喊叫:

                      “你们别拉屎撒尿啦,你们的屁股被人看了又看,你们还一点都不知?#28291;?#20320;们快出来吧。”

                      那五个屁股的主人终于冲锋似的跑了出来,怒气冲冲,咬牙切齿,尖声喊叫,哭哭啼啼。哭哭啼啼的就是那个在李光头眼中不值一提的小屁股,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双手捂着脸,哭得全身发抖,好像她刚才不是被李光头偷看,而是被李光头强暴了。李光头被赵诗人揪着站在那里,看着哭哭啼啼的小屁股,?#21335;?#20320;哭什么,你一个没发育的小屁股有什么好哭的,我他妈的是没办法才顺便看了你小屁股一眼。

                      一个十七岁的漂亮姑娘?#20146;?#21518;出来的,她羞红了脸,匆匆看了李光头一眼,就匆匆地转身离去。赵诗人在后面使劲地叫她,要她别走,要她回来?#28784;?#22905;别不好意思,要她快来伸张正义。她头也不回,越走越快。李光头看着她走去时屁股的扭动,就知道那个圆得卷起来的屁股是属于她的。

                      圆得卷起来的屁股走远以后,哭哭啼啼的小屁股也走了,一个瘦屁股对着李光头破口大骂,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接着她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也走了。李光头看着她走去,她的屁股瘦?#20040;?#19978;裤子以后就看不见了。

                      剩下的三个人押着李光头走向了派出所,眉飞色舞的赵诗人和一个新鲜肉般的胖屁股,还有一个咸肉般的瘦屁股。他们押着李光头走在我们这个不到五万?#35828;?#23567;城里,走在半路上的时候,我们刘镇的另外一大才子刘成功也加入了进去。

                      这个刘成功?#24425;?#20108;十多岁,也在我们县文化馆出版的油印杂志上发表过作品,他发表的是一篇小说,密密麻麻地占了两页?#21073;?#27604;起赵诗人发表在夹缝里的四行小诗来,刘成功的两页小说气派多了,刘成功也有一个名?#35828;?#32496;号——刘作家。刘作家在绰号上面没有输给赵诗人,其它地方自然也不能输给他。刘作家手里提着个空米袋,本来是要上米店去买米的,看到赵诗人活捉了偷看女人屁股的李光头,正在耀武扬威地走来,

                      刘作家?#21335;?#19981;能让赵诗人独领风骚,这种出风头的事自己也得有一份。刘作家大声嚷嚷着走上前去,一副雪中送炭的模样,他冲着赵诗人叫?#28291;骸拔依?#24110;你啦!”

                      赵诗人和刘作家是亲密的笔杆子朋友,刘作家曾经寻遍世上的?#20040;?#36190;美过赵诗?#35828;?#22235;行小诗,赵诗人投桃报李,用了更多的?#20040;?#36190;美了刘作家的两页小说。赵诗人本来是在后面揪着李光头,现在刘作家嚷嚷着走上前来,赵诗人就往左边挪过去了,右边的位置让给了刘作家。于是我们刘镇的两大才子聚集到了一起,一左一右共同揪着李光头的衣领,开始了没完没?#35828;?#28216;街。他们口口声声要送他去派出所,附近就有一个派出所,他们偏偏不送他去,他们绕着路去更远的派出所,不走小巷专走大街,他们要让自己出尽风头。他们一边押着李光头游街,一边又羡慕起他来了,他们对李光头说:

                      “你看看,你看看,两大才子押着你,你小子真是福运通天啊……”

                      赵诗人意犹未尽地补充?#28291;骸?#36825;好比是李白和杜甫押着你……”

                      刘作家觉得赵诗?#35828;?#27604;喻不妥当,李白和杜甫都是诗人,而他刘作家是写小说的,所?#36816;?#32416;正?#28291;?br />
                      “应该是李白和曹雪芹押着你……”

                      李光头被他们押着游街?#34987;?#22312;东张西望,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听到我们刘镇的两大才子自喻为李白和曹雪芹,李光头忍不住嘿嘿地笑,他说:

                      “连我都知?#28291;?#26446;白是唐朝的,曹雪芹是清朝的,唐朝的人怎么和清朝的人碰到一起?”

                      沿街看热闹的群众哄?#20040;?#31505;,他们说李光头说得对,说刘镇的两大才子文学造诣是高,可是历?#20998;?#35782;还不如这个偷看女人屁股的坏小子。说得两大才子面红耳赤,赵诗人伸直了脖子说:

                      “不过是个比喻嘛……”

                      “换个比喻也行,”刘作家说,“怎么说?#24425;?#19968;个诗人和一个作家押着你,好比是郭沫若和鲁迅押着你。”

                      群众说这次的比喻说对了,李光头也点起了头,他说:“这?#20849;?#19981;多。”

                      赵诗人和刘作家不?#20197;?#35828;文学方面的话了,他们揪着李光头的衣领,威风凛凛地控诉着李光头的流氓行径,威风凛凛地向前走去。李光头一路上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不认识,他们“嘿嘿?#34180;?#21621;?#24688;薄?#21704;哈”地笑了又笑。押着他的赵诗人和刘作家一边走着, 一边不厌其烦地向着街上的人解说,他们比现在电视里的主持人还要?#21254;擔?#37027;两个被李光头偷看过屁股的女人就像是电视里的特邀嘉宾,她们和赵诗人刘作家一唱一和,她们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气愤,一会儿委屈,一会儿气愤委屈混杂了。走着走着,那个胖屁股突然尖叫了起来,她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发现了自己的丈夫,于是她呜咽起来,她高声对她的丈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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